卷犹未掩痛已侵——聂作平《1644:帝国的疼痛》书评
Posted By aaazyna2 on 2010-10-22
盖明史之学,始于明,延于清,以至其后,然未有盛于当世者也。国初,为学者曾遇涤荡,彼时天公不作,万马犹喑,非但明史,即其余诸学皆遭磨砺,诚不堪言。自改革后,百废乃举,明史之学亦渐苏。国关既开,西人之究明史者始得闻。自是则西来东往,百花逐放。盛况既成,则著述一时并涌,良莠糅杂,其实难辨。以余浅见,今人为明史所著者,盖分两类:一者如黄仁宇诸公所著,切一专题而务求穷尽,文辞晦扼精深,非学者难解十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。一者若当年明月辈所著,贯明之一朝,洋洋洒洒,叙事几如亲见,且言语贴俗,好明史者可倚之入门,仅此而已。其笔法但求清新,于史实处多增笑谑以引人,若以之而制话本、曲艺,盖无可厚非,然以之而成史家之说,诚不可取。
夫史者,凡一人、一族、一国皆为所归,以遗子孙,诚庄重之至者也。今人浮躁,多不以为然,于正史多笑谈戏说,观者亦不以为意,甚或多有沉醉其中者,盖史义沦泯如此。窃谓史之真谛,非可以评头论足者也。史之所录,皆先祖辈沥精沐血故事,累世以积,观者虽当升平治世,亦应敬且痛之。所幸者,今聂氏作平君所著《1644》,微合愚意。
甲申之变,论之者夥矣。昔郭沫若曾为《甲申三百年祭》长文以省之,然其时所述,皆言出有因,议有所指,其实已近政论,非史家笔法也。聂氏此书,于立意处不蔓不枝,只论其时其事其人行止,不失史笔“中肯切实”之义。其行文者,从寻常处落笔而直指剧变,微蕴黄仁宇《万历十五年》之笔迹。聂氏序言:“这是一个真正的大悲剧之年:这悲剧,不仅在于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汉族王朝走向了灭亡,更在于纯正的古典精神至此划上了一个永远的句号。”彼时群雄竞起,烽烟喋血,礼义沦丧,杀戮渐炽。自北国苦寒至江南秀丽,自中原辽阔至巴蜀峻崎,所见者惟刀兵连结,江山鼎革,民生离乱而已。当是时,有崇焕之遭剐,李闯之兴衰,献忠之屠戮,满清之毒裁,岁至甲申,实凶连而祸结,不可解矣。
依聂氏所观,彼时中国,诸势交错,然无一可致文明者,遑论正义、公平。或如崇祯之励精图治、宵衣旰食,欲挽危厦于既倒,但其所行皆急攻猛进,多谋寡断,不惮国力累卵之危,强下虎狼之剂,终致身死国灭。或如李闯之草莽勃发,外豪杰而内村氓,一旦国器在手,则不知所措,如婴孩弄宝,率性无羁,顷时将乾坤拱手。或如满鞑之苦心营苟,伺机而作,一朝挥戈南下,则倚得国之威而令剃发易服,顿失天下心。更有荒唐者,如张献忠之自屠军民,如弘光帝之耽溺梨园。诸般纠结,以致骸骨疮痍,疫瘴四起,虎狼横行,虽《明史》、《蜀碧》不可尽言。昔日繁华故国,熙攘巷陌,转眼风雨残垣,血渍孤街。
聂氏所痛者,经此惨世而道未为之变,所革者惟一朝天子耳。自有清始,制度依旧,文化仍习,古国沉疴渐入膏肓,终有不治之虞。反观明亡清兴之际,则所逞者,惟好杀辈之乐趣,枭雄辈之野望,于国于民,一无益处。聂氏书中有言:“对于普通老百姓,要么饿死,要么被杀,要么起而杀人;对于官半夜凉初透员来说,要么被异族所杀,要么被农民军所杀,要么被朝廷所杀。”其惨烈如此,人几非人矣,所虑者惟仇、夺、杀、伐而已,道德不行,欲求一刻安生而不得。当此世道,始知“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”所言非虚,此时文明之望,一如泡影耳。
观聂氏所著,于此混沌乱世,亦有二三纤流,涓涓潺潺,或可赞,或可叹,或可以之慰,或可为之扼腕。可赞者,如江阴之孤城以抗鞑虏,虽玉碎其犹未悔。可叹者,如陈子龙之豪气英发,自殒身以报国家。可以之慰者,如侯方域之寄身风月,归田终老。可为之扼腕者,如吴三桂之一怒红颜,委身失节。其中最诡谲者,乃史可法之以庸才而逐虚名。史可法之辅南明也,欲仿武侯之佐西蜀,然其才碌碌,虽经略江北四镇而不能令行禁止,以致将佐互为倾轧,史氏疲于奔命。又不能知人善任,所托者或叛或败,以致江北一朝而溃。当是时,史氏困守扬州,为留忠名,竟负百姓生死所寄,不降亦不坚守,束手就擒以求死,因有“扬州十日”之祸。聂氏以之为不齿,谓其挟百姓以逞愚忠,余深然之。纵观全著,于宏图巨事间述此等些小局面,盖聂氏欲以此揭天道之苍茫而个人之卑渺矣。
聂氏作此书,笔锋冷峻,然其揪心裂肺之意,已浸透行间。甲申之变,既为帝国之痛,亦为华族之痛,故国灾苦累积,终于一旦而发,其间罹祸者,皆吾辈之先人耳。更可痛者,经此哀乱,而故国未有起色,昏蒙一如既往,惟弥留以延命耳。聂氏谓之“中国仍在沉睡”。余观书至此,几难自制,遂成绝句以舒胸臆:
不堪史笔冷如冰,
卷犹未掩痛已侵。
书中等闲三两字,
须向故国血里寻。
痛定思痛,痛何如哉!








